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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广天:谁说悲剧永远是民歌的?  

2006-03-15 09:23:40|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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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在北京无名高地酒吧,洪启发起纪念王洛宾逝世十周年的纪念活动。大家注意到,在入口处,王洛宾的大幅画像铺在地面上,众人踩踏着他的头像入场。观众中有位长者对此怒目圆睁。但洪启在音乐会将近结束的时候解释道:“他一直是被人踩踏的,但我们现在要为他洗去尘埃,把他抬进来。”于是,很多人,包括我,还有那位长者,都出去擦那幅画像,歌手李静禅竟脱下自己的衣服擦。随后,我们象举起一面旗帜一样把他抬了进来,高悬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在他的脸上,这是一张象烛光一样摇曳的脸,飘动在黑暗中,随时都会熄灭。大家鼓掌了,也有人的眼泪将夺眶而出。
 
当时,我在想,我们为什么要纪念王洛宾呢?

今天我们纪念王洛宾,至少有三个原因。
 
首先,他写了《在那遥远的地方》以及许多其他好听的歌。我们知道,在他北京的墓地,刻在墓碑上的就是《在那遥远的地方》,上面明确写着,是他创作了这首歌。从音乐的意义上说,王洛宾其他的歌只限于一般意义的“好听”,很多俄罗斯的元素,很多三、四十年代城市流行生活的烙印,其实,非常不民歌,就象他同时代的抗日救亡者对待民歌的态度一样,都是带着自己的观念去解读别人的生活,在今天,可以称做“文化污染”。但这首《在那遥远的地方》很不一样,它给了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一个说法,也向世人展现了这个族群特别的活法。无论你走到天涯海角,只要唱起这首歌的旋律,就有人知道你是来自美丽中国的人民。《龙的传人》也有一个说法,但却没有那种活法,还充满了民族主义的狭隘色彩。

第二个原因是,王洛宾的一生在压迫中度过,人们可以随便剥夺他的公民权、肖像权、著作权等等一切,他的孩子居然在他出狱后认不出父亲。他用毕生含辛茹苦的经历书就的民歌史,基本重复了奴隶百工的屈辱命运。尽管他是农业文明最后一个、工业文明第一个民歌诗人,但他的故事细节几乎没有什么新的内容。罗大佑侮辱他,他含恨忍受了;同行嫉妒陷害他,他默默忍受了;在生命最后几个年份中,为了著作权的事情,大家接受不了那么多美丽动听的歌要经过法律意义上他的准许才可以使用,逼迫他违心地承认是“改编”而不是“作曲”,他宽厚地忍受了。从一次忍受到无数次忍受,从一次退让到无数次退让,这就是这个民歌音乐家悲剧的一生。只是,有时候,我们在这样反复的忍受退让中窥见一些不协和音符。比如,他把私藏下来的稿费缝在孩子的衣兜里;在隔离审查的血腥日子里忽然逃跑,无望地仆倒在和田的街头;在监狱中帮儿子的文艺演出偷偷创作歌曲;可以放弃一切,却在遗嘱中坚守《在那遥远的地方》一定是他的独立作词作曲……我们看见了一颗不作任何反抗却始终不屈的灵魂。他绝不放弃自己的内心,他正而不刚。

因此,今天纪念王洛宾最最重要的第三个原因,是接受他的教训。这个教训告诉我们,民歌的意义在于反抗。民歌的意义不在于单纯愉悦耳朵,它作为独立的争取解放的民众的声音,应该站起来歌唱,而不应该在入口处任由闲人践踏。上世纪六十年代,全球范围内的民歌解放运动完善了当代民歌的定义——所谓民歌,不是富贵精英节日盛餐饭桌上的野味,不是隔着软席车窗可以悦目观赏的花鸟鱼虫,不是可以让音乐学院的教授采集的花粉和标本,而是独立于资产阶级官府统治之外的活人的心声,它是民意,它是革命的立场!用刘三姐的唱词来概括,即是,“虎死虎骨在深山,龙死龙鳞在深潭。”反抗,或者失败,但失败,也要站起来!
 
我们今天纪念王洛宾,不是唱念几首他的歌谣,不是深情缅怀他的功绩,我们正是要擦净他脸上的污渍,正是要继承那不屈的内心而化作斗争的顽强。我们是正直的,更是刚强的。我们将高悬他的画像,夺取本属于我们的舞台,永远占据在中心,不离不弃。谁说悲剧永远是民歌的?谁说悲剧从这个晚上开始不会临到你们头上?
 
叛逆,一路叛逆下去。这就是民歌的全部。

张广天的博:http://blog.sina.com.cn/m/zhangguangt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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